三看新版昆剧《白罗衫》细赏罗衫解深情-广东艺术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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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看新版昆剧《白罗衫》 细赏罗衫解深情-广东艺术杂志

新版昆剧《白罗衫》,是白先勇和苏州昆剧院合作的第三部作品,与之前的青春版《牡丹亭》《玉簪记》有同,左央也有异安志杰肌肉。从这部作品中,不仅可看到作为昆曲的《白罗衫》,亦可见作为悲剧的《白罗衫》,以及作为IP的《白罗衫》。这部作品,是白先勇对自己的一个挑战,从中可看到两个白先勇:文学的他和昆曲的他,亦可见其对昆曲发展道路的小心探索。
一看——昆曲《白罗衫》
白先勇恢复昆曲传统表演美学的主张,依然体现在新版昆剧《白罗衫》中。与众多戏曲现代戏纷纷聘请话剧导演不同,白先生沿袭青春版《牡丹亭》《玉簪记》邀请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翁国生任导演的做法,这一回邀请的是著名昆曲表演艺术家岳美缇任导演和艺术指导,充分尊重戏曲艺术以表演为核心的特点。
《白罗衫》的本子来自于明代无名氏,现存于《古本戏曲丛刊》的残本,有头无尾,所存最后一折便是《看状》。新版《白罗衫》的编剧台湾大学古典文学专业张淑青教授,对昆曲,尤其是明清传奇很有研究,亦是《牡丹亭》《玉簪记》的改编者,可谓白先生的御用班底头孢他啶针,但早先两剧的改编——青春版《牡丹亭》《玉簪记》均是对剧本做减法,而此次做加法,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新版《白罗衫》由《应试》《井遇》《游园》《梦兆》《看状》《堂审》六折组成,徐继祖拜别父亲徐能前往应试,井边遇老妪,应允为她寻找18 年前赴官上任却从此杳无音讯的儿子和儿媳;科举高中后被任命巡抚,受邀游园,遇妇人告状,称18年前与丈夫赴任途中被抢;之后又在官府接到诉状,告强盗徐能18年前谋财害命,于是最后一折,徐继祖当庭审理,18年前往事水落石出,却原来为强盗所害的是自己的生身父母,对己恩重如山的养父徐能竟是杀父仇人——为官,他当除暴安良,为人子,他当为父母雪仇,在纠结的心理、艰难的抉择中全剧达到高潮。
除《看状》一折为传下来的折子戏之外,此剧的其余几折戏皆为新排。戏曲是以行当为中介的程式化的表演艺术,行当是历代艺人将不同年龄、性别的人相门败类,按其生理特征、性格类型等概括提炼、定型的结果。《白罗衫》的行当设置,第一、二折分别是官生与净、官生与老旦,第三、四折分别是旦角戏、净角戏,第五折是官生与外,第六折是官生与净。某种程度上讲,《白罗衫》是白先勇为俞玖林度身打造的戏,由岳美缇老师手把手传授,使他在原有巾生行当之外,首次尝试官生行当。养父徐能的行当是净,所勾的花脸,也并非代表阴险奸诈的白色脸谱,在行当设置上已经对人物定了基调,不和观众玩悬念,接下来,看的就是演员如何将角色表演到位。
徐继祖、徐能、奶公的扮演都很出彩,尤其《看状》一折,徐继祖收下苏云的状纸后,看到有强盗徐能的名字,先一惊,继而安慰自己“天下重名的人嘛总是有的”,之后奶公上场,一眼瞄到状纸后大惊失色,慌乱中奉茶时将茶盘拿反,被徐继祖发现,以多个不同声调的“哦”表示惊诧、怀疑,点破奶公的反常,继而追问出18年前的真相。此处细节极其生动,身段多,小动作多,尤为精彩。
该剧的唱腔设计严格遵循因腔填词,舞美设计以董阳孜书写的条幔为亮点,少有布景,恰如《审音鉴古录》所说——身段画景,景不在外在的对象上讯飞口讯,而在演员的身段上,尤其表现衙门开庭这一折,运用皂隶的身段模拟表现门板开合和移动,煞是好看。
二看——悲剧《白罗衫》
著名戏曲理论家傅谨先生曾评价,与其说青春版《牡丹亭》是创新,还不如说它恰是这个时代戏曲界少有的尊重与切合传统昆曲表演美学的范本。白先勇先生也曾言,他在《牡丹亭》《玉簪记》的创作中,依循“尊重传统但不因循传统,利用现代但不滥用现代”的原则,对剧本不是改编,只是整理,保留原著精髓,只删不改;唱腔原汁原味,全依传统,只加了些烘托情绪的音乐伴奏;服饰布景的设计讲求淡雅简约,背景采用书画屏幕,突显以琴曲书画为特征的中国传统文化新美学。
在《白罗衫》中,白先生对戏曲艺术的本质——行当的理解与传承不变,通过做戏传承和培养新一代昆曲演员和观众的初心不变。但或许是他担忧,强调戏曲传统形式美,会不会消解它表达现代主题的能力,它是否将真的成为夕阳艺术——只是好看,没有热力?因此,在新版《白罗衫》中,白先生在主题立意上尤下功夫,走出了一般生旦爱情戏的窠臼,将对标指向了古希腊悲剧——在这部戏中,能看到《俄狄浦斯》的影子:一个人,在不自知中一步步走向宿命,最后,命运之神掀开了盖头,露出狰狞的面目。某种意义上讲,白先生在《白罗衫》这部剧中,不仅是昆曲义工,而且又回归作家本色。
《堂审》一折,在情与法之间,一头是国法,一头是父子情;在亲情与血缘之间,一头是含辛茹苦养育18年的养父,一头是死里逃生的生身父母。徐继祖该如何抉择?虽然无名氏留下的剧本有头无尾,但舞台上的《白罗衫》却有不同的结局。
江苏演艺集团昆剧院编剧张弘改编于1988年的《白罗衫》剧本,仿元杂剧的四折结构,《井遇》《庵会》《看状》《诘父》,高潮同样在最后一折,父子都有激烈的心理戏:儿子为父亲设宴,但心里已经决定“开宴迎亲报养恩,杀贼枭首雪母恨”,可谓一箭双雕鸿门宴;徐能无奈面对东窗事发,恶性不改,企图以酒壶狠砸徐继祖,“叫你读书,盼你做官,倒不如叫你做个强盗的好”,最后走投无路、悬梁自尽,是恶人罪有应得的结局。
而此次白先勇与苏州昆剧院合作的《白罗衫》,则是徐继祖一番思想斗争后,决意放走徐能,自己辞官承担责任,但徐能走后,不忍让儿子为己受过,复回,最终选择当庭自刎,父子彼此都为对方着想,把希望和机会留给对方。在这一版的编剧张淑香看来,张弘的剧本中徐能父子都暴露了人性的黑暗面,令人不寒而栗,因此,她的本子不仅让徐能为子着想而自刎何孟怀,而且也交待了他当年为照顾年幼弟弟迫不得已为强盗,自抱得婴儿归后,一心向佛、改邪归正,但终究逃不过老天的惩罚。可是,尽管编剧期盼“如果人间的正义,不必透过仇恨解决,而是能够透过爱与善、情与美来践履实现”,期盼“新版《白罗衫》传达给观众的,是一个温暖人心人性的故事”,但徐继祖失去了视他如已出的养父,此痛绵绵无绝期;徐能吃斋念佛亦无法赎罪,自刎丧命,由此,该剧蕴含了更大的悲剧张力,令观者一叹再叹。
三看——IP《白罗衫》
IP——“Intellectual Property”,原意为“知识产权”,被引申为“可供多维度开发的文化产业产品”,乃当下的热词。一个好的IP,说白了就是一个好故事,可以衍生为电影、电视等多种娱乐产品。
对于IP时代的人来说,他们往往会被一个好故事牵着走,为故事情节、故事中的人物神魂颠倒,他们消费的是这一个故事——通过书籍、电影、舞台剧、游戏等多种方式,反复消费,而这个故事,应该是被严密地架构起来,经得起推敲的。
戏曲研究学者王评章曾提出戏曲文学发展的主要类型,应该是在戏曲化、剧种化的立场上,融入文学性、戏剧性,新版昆曲《白罗衫》可见出在朝“一个好故事”的方向努力,但它的矛盾体现在:
第一,白先生的出发点,要吸引年轻人成为昆曲的观众,与《牡丹亭》《玉簪记》在文本上只删不改,仍然保持了古典的文本不同,《白罗衫》试图强化戏剧冲突,但是,在人们习惯了美剧、英剧巧妙严密的故事之后再看《白罗衫》,便容易发现一个个bug——苏夫人被徐能强抢时,已是离临盆不远的孕妇,徐能抢来,是要帮她养孩子么?徐能自言弟弟年幼,不得已才当强盗,可根据戏中唱词推算,“爹爹如今63”,那么18年前徐能45岁,以他当时年纪,弟弟已不可能年幼。也许,对bug的锱铢必较,是我们太无趣了,也是艺术欣赏水平之低——只是想看故事,因为有些情节不像真实生活中会发生的,于是我们怀疑它的合理性。
第二,话剧、小说、影视重视典型性,戏曲重视类型性,戏曲塑造人物与话剧、小说、影视不同,它并不完全追求写实性的精确,不追求逼真,而是更加诗化一点、模糊一点,戏曲表达的是一类人,而不是一个人,要做到这一条,对演员表演有很高的要求,对观众的欣赏和理解能力也有相当的要求,不必锱铢必较于某一个情节的合理性,而不如对一类人的行为、性格,进行认识和反思,来得更为必要,但在IP时代,大多数人都只是被一个曲折动人的故事所吸引。
这一件《白罗衫》如何赏,突显了戏曲性和戏剧性的矛盾。戏曲看的是文化密码,戏剧看的是人生百态。极端一点说,中国的戏曲它主要不是在情感的意义上感染你,而是在审美形式上让你感到好看、好玩,从纯粹的艺术表现上来打动你后玄。白先生试图在保留昆曲形式美的同时,小心翼翼地试探,能否增加剧情的思想性,与西方戏剧走得更近一些,他谨慎地在做加法。而大量的戏曲现代戏,是亟不可待地投入西方戏剧的怀抱——仍打着戏曲的旗号,其实与戏曲的核心特征——程式已经甚远,演员不是通过行当表现角色,而几乎就是运用斯坦尼体系的体验——演员直接成为角色,成为话剧+唱,既令老戏迷失望,也吸引不了年青观众。
白先勇曾经在一次访谈中坦陈,他想通过具体的实践,闯出一条发展昆曲的道路,第一,让老中青演员传、帮、带,培养接班人才;第二,培养青年观众,有了青年一代的昆曲爱好者,昆曲才能流传下去。他以诚惶诚恐、战战兢兢的态度来面对继承与创新的难题,作为一名出色作家、一名超级票友,他以昆曲《白罗衫》追求美,以悲剧《白罗衫》追求善,尽管从IP角度看《白罗衫》,有着破绽和矛盾,但它是白先生对昆曲发展的小心探索,容纳了他的无限深情。
本文刊于《广东艺术》2018年第1期
文中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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